
每时每刻,虚无的痛苦和缓慢的悲伤流淌过我。记忆……甜美的,久远的记忆,进一步加深我内心的苦痛。知道斯人已不在,当时的美景无处可循,我就忍不住要泪流满面、双手颤抖。我是活在过去的,称我为过去人。我不知当下是何物,而靠咀嚼旧事为生。生活将继续。生活将继续吗?我的生活已经停留在了记忆不再是当下的那一刻,我还有什么所谓的生活可言?只不过是,吃饭,睡觉,排泄,了了而已。你剥夺了我的生活,你对此一无所知。
首先,我们在进行生活的时候,必须意识到,我们随时可以自杀。一旦意识到这种权利的存在,我们将会发现生命的单薄易碎之处,以及周遭事物的虚无。一旦我们决定放弃,便没有人可以拯救你,没有人可以阻止你,即使耶稣也只能对你的死耸耸肩膀。此时,你对生命也失去了最后的责任,因为你的主体性已经岌岌可危。虚无在每时每秒地增长,在时间之中不断被拉长。生活在之中,没有喜悦,没有悲伤,你只是经过自己的人生。生命的火花照耀不到你身上。
内心暗藏的痛苦是难以描述的。不是泪流满面,或是嘶声力竭。这种程度的苦痛,是否认过去的。为了逃避这种内心的煎熬,你首先把过去彻底地否认了,说,那些东西,没有,不存在。是的,是一个梦。然后你带着这种现实与梦境相互混淆的内心继续生活下去。如此这般,抹去过去,你便相信自己快乐了。最深的痛苦迫使人们自我欺骗,甚至互相撒谎。我就是如此,把记忆推得很远,于是我变成薄薄的一片,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连现实也丢失了。夹在时间的狭小缝隙中,自我终将窒息而死。每当我醒来,我便问自己,这是梦境或是现实?醒来吧。
当她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着陆。父母拎着行李箱在前面等待。他们要去租车,然后开车三个小时去山间的旅馆。母亲,她满面愁容,如此筋疲力尽,眉头紧皱,仿佛仅仅是存在,就耗尽了所有的能量。她唇边的肌肉收缩,带动着暗沉的唇部向上提拉。她的唇边长出了黑色的绒毛,眼镜发黄,眼袋和斑点从未离开过她的皮肤。几年前,她还曾经为消除这些痕迹努力过,她涂抹那种昂贵的面霜,又学着用专业的手法按摩皮肤。这位小女儿,紧紧地盯着母亲的愁容,这种哀伤遍布她的童年。这并不是我的母亲,她想,不,不是。她找不到这副躯体,与她的任何相似之处。母亲突然挤出非常灿烂的微笑,这种笑在小镇的天空下伸展。
他疲惫地开着车。耳机发出嗡嗡的,蜜蜂似的响声。父亲总是有很多会议,即使在休假期间也是如此。他左手扶着皮革方向盘,右手不断打着手势,样子显得很滑稽。母亲紧张地对她笑笑,示意她不要出声。车中充斥着耳机的响声,父亲大声争论的声音,车轮碾过泥土地面的噪音。窗外的群山开始展现,灰暗的天空下,出现层层叠叠的墨绿色山丘。群山展现出威严的姿态,如同巨人。山崖呈现出灰色的石灰质地,绿色浅浅覆盖其上。她想起数年前的家庭出行,她也是这样匍匐在车的后座,卷曲着小巧的身体,嗅闻微微发臭的劣质皮革的味道。当时的她,也不是无忧无虑的,她担心再次被打。啊,是的,打斗,无止境地打斗。她的嘴微微张开,母亲,母亲,她叫着母亲的名字,双眼湿润,手指弯曲苍白。她哭了,身体随着车的抖动微微摇晃。年幼的她也这样寻求温热柔软的庇护所,她抽搐的唇部索取着母亲发黑的乳头,瘦弱的胳膊在空中挥舞。车渐渐开入群山的深处,森林创造出巨大的阴影,凉风习习。她停止了哭泣。森林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进入森林,就像是重新进入了母亲的温暖子宫,她是被保护着的,没有人可以触碰到她。
我即将跳下去。
打开车门。
风,风吹进来!
横尸荒野。
沾血的裙子。
自由。
她的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幅画面。在几秒钟内,她从车门跳下去。纤细的手关节先触碰到沥青地面,然后是柔软的腰部,地上的泥土沾湿了裙上白色的花纹。她的头部也会着地,面部的皮肤被石子割破,粉红微张的伤口粘上棕黄色的泥沙。她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母亲会尖叫着跑上前去,父亲会紧随其后,上下摇晃她,仿佛要晃出死神,晃出她的灵魂,晃出他的小女儿可怕的厄运。
梦中的她大笑,随后大汗淋漓地醒来。最近她总是嗜睡,睡眠好像盘踞在她生命疼痛的根部。睡意把她的所有希望闷死在密不透风的麻袋里,然后用棍棒敲打,闷死。在睡梦中,她呼救,然后醒来,然后呼救,呼救,向周围人伸出求救的手臂。她醒来,嘴角还有干涸的唾沫。这时候她才看到目的地的全貌,很丑。左手边有一条河,由于暴雨的缘故,充斥着奔腾的黄水。四周是山,拔地而起。天空显得很无力,绝对的苍白。酒店的侍者哆哆嗦嗦地不断解释,是由于暴雨的缘故,所以河并不清澈。“之前,水是那么的绿,您可以看到水底的水藻和游鱼。这里有很多鲫鱼,是的,您可以垂钓……”她幻想着绿色的水,肥硕的鱼从水面跳出,父亲钓上了一条鱼,全身是闪闪发光的水渍,他激动地亲吻着母亲,是的,一条大鱼!她想象着,自己就是这条大鱼,使这个家庭欢愉,将甘露洒于父母赤裸的身躯上,雨水使他们鲜活。每一天,她沉入这种幻想之中。
母亲用充满活力的双手去擦拭酒店的壁橱,去把厚重的行李拆开放好,她愉悦地脱下父亲的鞋,将它们放于鞋柜之中。日复一日,她这么做,去服侍一个这样的家庭。她模糊地望着母亲,这一黄色的实体,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穿梭。她好像听到母亲说,非常好的度假地,要先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然后去附近的古镇散步,也许附近有车——
——车子的性能一定要保证,如果要做越南的单子,就要考虑到山地的特殊地形——
然后可以全家人好好地聊天,围坐在桌子——
——桌子上放了关于行速的资料,就在蓝色的抽屉里,在周六前领取——
没有比这更好的度假了。
她乖乖地去洗澡。瓷砖很凉,她小心地脱下外套,然后衬衫,内衣。她还在想着,那条大鱼,大鱼的鱼鳞光滑,有青色的水光,在父亲手里愉悦地跳动。她的指尖缓缓滑过温暖的肌肤,镜子里,皮肉带着昏黄的光晕,如同某天的落日降临于她的肌理之上。在某刻,她感到滴着水的青鱼,浴室的地砖,不锈钢水龙头,充满肉感的躯体,距离自己十分遥远。整个世界颤抖地折叠,旋转,除去她之外的空间浑然为一个整体。在一瞬间,一种奇异的冲动流淌过她的全身。她想把头撞到浴缸上,然后等着血慢慢流出来。
把头撞在浴缸上!快,现在,把头——
她赤裸着等待这一念头的消失。当她跨出浴缸时,世界的秩序重新回归,一切在慢慢地靠近,靠近她,这一坏死的核心。她几乎是再次醒来了,随后踏出浴室,她的头颅完好无损。疲惫的母亲在床上休息,整个家庭笼罩在迷蒙的沉默之中。这种沉默是可耻的,这代表紧绷的关系和无休止的逃避。她突然开始怜悯,怜悯母亲黄色脆弱的躯体,怜悯弱小的侍者,忙碌的父亲。这些存在本身,就带着天然的悲伤,是从来无法改变的。
一个小时后,她的家庭围坐在餐桌上,所有人穿戴整齐,等待着本土的菜肴。母亲的上衣是丝绸材质的黑白波点女士衬衫,脖颈间系着黑色的丝巾,妆面干净无暇。即使家庭的经济状况大不如从前,但母亲仍旧力图维持那一份体面。父亲穿着黑色衬衫,头上已经长出白发。他们隔开对方了一段距离,也很少去看对方。在饭桌上,母亲是话题的维持者。她询问小女儿,是否记得几年前去日本的旅行。
“在竹林里,我们泡温泉,然后去看烟花。”
“是的,我记起来了。”
在酒店房间里的哭泣。
“那天我们玩得很开心。”
跪在地上祈祷自己并非谁的女儿。
“是的,我们玩得很开心。我们……”
她突然意识到,整个家庭,都是虚幻,都是谎言。母亲用那双悲伤的眼睛望着她。小女儿感觉自己与母亲的命运将会是同一的,她们瘦弱的身躯渐渐地相互趋近,乃至重合。在很多记忆中,母亲保持着她的痛苦。而父亲则是冷漠的,他用他的冷漠来凌辱母亲和她,辱骂女性的感性。她没有哭,而是坐着,陷入回忆。
父亲曾用强有力的手顶撞她房间的木门,逼迫她出现,辱骂她是骗子。在很小的时候,他厌恶小女儿和妻子的泪水,然后告诉她们,希望她们用头撞墙。她,也就这么做了,不顾一切地这么做了。他侮辱母亲,侮辱她的忧郁和焦躁,不让她开口说话。母亲要同他拼命,用最脏的字眼骂他,但这也无济于事。他们相互猜疑,有一段时间,他们即将分开。
在小时候,父亲曾把她吊起来鞭打。
她小时候就开始离家出走了,作为惩罚,母亲把她关在黑漆漆的停车场。
她又要去用头撞墙,母亲痛苦地把她压在地上,打她,掐她的脖子,她没有哭。母亲求她不要走,求她原谅自己,她这么说了。母亲长久地压制着她,在女儿的瘦弱肩膀上流泪。
她跪在地上,祈求母亲不要再把自己当作她的女儿。
回忆耗尽了她的力气,她想要回家。母亲还在不停地说着话,她提到她最近看的一部电影,一本书,遇见的人,母亲用这些话把这个家庭武装起来。母亲不能停止说话。她,小女儿,好像看到了母亲闪烁着的,祈求般的目光,她又感到了两人之间相连的命运。于是,她也开始谈话。在谈话间,她们之间好像拥有了相同的脉搏。在痛苦之中,她们终于成为了母女。
她不止一次央求母亲离开父亲。母亲只是说自己爱他。
母亲说,她与父亲也曾有美好的时光。可能父亲把母亲拥入怀中,他们共享着亲密温暖的沉默。他可能送给过母亲花朵,在她笑的时候轻吻她的耳垂。母亲,她也是拥有过美好的回忆,母亲通过回忆活着。
在旅馆,深夜,她的双眼因泪水而闪闪发光。她因为母亲而哭。那晚,在她的梦里,所有人都是紧紧相拥的。
旅行的第二天,父亲安排全家人去徒步,爬山。在山与山之间,悬挂着灰白色的大桥。
旅行的第三天,全家人呆在旅馆里休息。
第四天,她首先死在了大桥的下面。之后母亲发了疯,父亲离开了她。
这就是旅行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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