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揣在兜里,里面有几个分币,叮叮当当地响,发出青涩的刺耳的摩擦声。路上有几颗石子,小小的,看不真切,只是一小块灰。它们被我无情地一脚踢开,滚到路旁边的杂草丛中,这时我才发现我站在荒野里,周围是涂抹开的白。在分币的叮当和石子破碎的音调中,我抬起头来,看见太阳走在东边的地平线旁,昏暗又模糊,不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冒着火光的球体。

我歪着头注视泥泞的脚趾,从破开的皮革靴子里透出来一个头,路上的土干在上面,像蛞蝓一样吸住我赤裸的脚后跟。原来我已经走了很久了。这个靴子是父亲给我的,在临走之前,他从集市用二十分币买来的。

“这鞋好走路,不磨脚。”他是这么给我说的。

旁边有一双粉色的皮鞋,被雨泡得很软,静静地呆着。我喜欢粉色。

“你把这双鞋试一下。”

我凝视着这双鞋,褐色的鞋头发着光,鞋子上面有一个深深的黑洞,一直破到最下面,像张着嘴,我不敢把脚伸进去。

“把脚伸进去。”

我感到父亲命令性的声音,还有他沉重的叹息,又看看这个黑洞。

他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扶住我的脚后跟,狠狠地塞进那个吃人的洞里。手指粗糙地抵着我的脚背,幅度太大,以至于搓出了几条细细的泥。

我笑了起来,父亲曾经茂密的头顶望着我,现在已经和那荒野上的天空一般颜色了。

这时候头又开始疼了,我把头偏到一个奇怪的角度,耳朵和肩膀直直地平行着。从脚底潮湿的草,到天上的云,都散出一种灰暗之极的色调,像用灰色的水彩笔勾勒出来的,一深一浅如此拙劣。我感到我该离去了。

我只看到一条路一直平铺下去,露出一点晨曦的光。路是用黄土铺的,就是牛棚里的那种,夹杂着一些杂草,磨得脚板疼。

对面突然走过来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头发不是那种纯粹的黑色,夹杂着一点灰。

“这是条什么路?”

她沉默着不语,我很急地看着她,我要离开这里。

“你迷路了。”

她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斩钉截铁的陈述句,这让我愣了一下。路还在不停地延续着,看不到头,周围的野草突然连成一片,哗哗地吹。

“事实上,这里没有第二条路了。”我很肯定地说,不容置疑的。

她索性不说话了。我生起气来,这个姑娘!

“你得告诉我。”

“我不。”

我感到她在看我的鞋,脚趾便不自然地蠕动着,像钻进壳里的蜗牛。太阳已经不在东边了,极其缓慢而惆怅地移动着。我害怕起来。

“我没有多少时间。”

“没什么好说的,往下走就行了。”她耸耸肩。

“你在撒谎。”我盯着她的眼睛,但并不坚定。实际上,我的眼神是那么软弱,像蜗牛的触角,下一秒就要逃走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沿着路走?”这回该她问我了。

 “太阳要下山了。”

她抬头看看,说:“也许吧。”

“前面有两条路,走右边。”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她。

“走右边。”她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把头重重地低下来,目光又爬上我的鞋。

这时候风吹起来了,姑娘从我身边走出去。她没有穿鞋,柔软的脚心踏着坚实的地面。我忘记了叫住她,只是在黄土的路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照过来,扑到我的衣服上。

我很快地走着,天幕的挂帘还是那种死灰,暗沉沉追赶着我。不错的,前面分出两条路,那姑娘没有骗我。在风的裹挟中,一块布慢慢飞过来,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慢慢凝成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鲜明的风衣,在这些混沌的颜色中跳脱出来,突兀而滑稽。

这时我的脚已经很痛了,先在路边喘了口气,看到每条路上的人影,飘着飘着在风里呼啸。

左边的路,地面是那种暗红的砖块,不光洁但整齐。恍惚地看见左边的天空一下子亮堂起来了,明晃晃地在远方的云端闪着,草很鲜明地从路的两边延展出去,模糊的镜子突然被擦亮了,灰尘飘悠悠地落进右边的路上。右边的路,还是老样子,糊着灰尘和雾霾的模糊,看到烁烁的人影黑乎乎地行进着。

“走左边。”好家伙,我把姑娘的话统统忘了。

那人抬起头来看我,又打量着我的鞋。

“你不行。”

“怎么不行?”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小本,把上面的字指给我看:穿靴子者不得入内。

“我的不是靴子。”

“那这是什么?”

“……”

我开始厌恶父亲了,他明知道穿靴子是过不去的。

“你想去,也有办法。”

我点点头。

“跳一段舞,我高兴了就放你走。”

我笑了,要把靴子脱下来。

    “你得穿着靴子。”

    “我穿着靴子不好跳。”

    “那也不行。”

    我便穿着靴子跳了一步,先迈出左脚,然后右脚。皮靴的每个角落磨着我的脚背和脚后跟,粗糙的牛皮像砂纸一样。靴子筒太长了,稍稍跨出一步,就软踏踏地胯着,腿一滑就要摔下来。左边的天空更蓝了。

    “走右边。”他大手一挥,就把我否决了。

    我只得用沾着黄土的指甲,轻轻地把弯曲的靴子筒缕直。路边的石子不再灰蒙蒙了,只是极微弱地发着光,太阳已经到了当头。我闻到风尘的味道,飘向右边的路。在晨曦般的微光中,我穿着宽大的硬皮靴,走向另一个灰暗的端点。

    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感到阳光在后背流转。那人没有看我一眼,继续记他冗长的本子,膀子前后摇摆着,露出拉胯的皮肤。左边的路上有那么多人,好像嘻嘻哈哈地打闹着,我看到他们发光的白衬衫和裙子,镶着金边。

    我看着看着,轻轻地向右边拐了一个弯。

    当我发现背后阳光突然地消逝,天幕的阴沉和野草的杂乱种种后,泪已经在眼下糊开了。

    我脱下靴子,拉链卡得很紧,生了锈一样。终于,浸泡在熏人汗水的鞋底与磨损的牛皮跳脱开我饱受折磨的脚,露出畸形的拇指,还有流着血的脚尖。前面的路乏味地展开,划开那片蒹葭。

    我逆着这灰暗的水彩,轻轻捻着皮靴的一角,赤着脚进入一个灰白的世界。

走了一会儿,奇怪的雾气散开了些许,可以看到路上的大概了。很奇怪的,可以看到最近的地方有那么些单薄的人,映出黑色的一片,默默地走着。我没有打扰他们,我们都累了。他们有的胡子那么长,溜着须须,但不飘然,而是刺猬似得扎,一直延伸到橘色的耳廓下面。有人还穿着这种靴子,破破旧旧的棕色,一直蔓延在鞋底,鞋带已经烂得像一条破布绳,简直像一块绳子系着的烂布了。

“靴子已经无用了,还要穿罢?”

他没有回音,我看到他极力想让自己的脚踩在这块布上,不愿接触着肮脏的黄土。

我拉着嘴角,破损的拇指突然愈合的得很快,几乎同黄土的颜色相近了,细碎的土块在指间破碎着。

我还能看到左边的路,天空一劈两半地割裂开来,那边轻盈地飘着似的,人们依然说笑,只是有些拥挤,不至于摩肩接踵,但也是支庞大的队伍,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让我发晕。

手里的靴子沉重地抵下去,我好像在拎着一只刚吃饱的猫的后颈,手开始发酸了。路边草丛长得很高,正好可以容纳我的靴子。

“喂。”那个人说话了。“留着它吧。”

“可是的确很重。”

“这是你选的鞋子啊。”他似乎生气了。

我想告诉他这不是我选的,是我那个父亲,但他把头转过去了。我们就在这里走着,还有其他模糊的人,呛着风尘前进。

左边的路上人太多了,我看到有人被遗弃在了路边,小小的几个黑点,静静地颤抖着。我停下来,默默地望着,突然想起来他们脚上硌脚的皮鞋,开始怜悯那些地平线的颤抖。过了很久似的,我迈开了步子。

路上的风安稳起来了,我跟在他们的后面,像一只滑稽的鸭子。前面的路摇摆起来,变得弯曲了,往更深的草丛里移动,像一条灰头土脸的蛇。

“要见面了。”那个穿着烂布的人说,声音很低沉。“和左边的人。”

噢,左边的人。

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用意,也不知道这场会面的意义,天空依旧是难堪的土灰,沉重地压下来。

我们的天空会合并吗?

走了模糊的一段时间,有一个空旷的地方,也许这就是会面的地点了。左边的一些人已经到了,穿着好看的,皮鞋。一切又都潮湿起来,他们对我笑笑,亲切地好像我也穿着皮鞋一样。

他们一些人的鼻子挂在耳朵上,嘴里嚼着苹果,衣服还是很整洁的样子。我很想提醒他们,帮他们把这该死的鼻子放在它该在的地方。但他们只是嚼着苹果,用狡黠的眼神看着我,再轻轻地笑笑。

头顶的天空是蓝色的,没有云,平淡地飘着,好像隔着一层水汽。我耸耸肩,向那些人要了一个苹果。前面还有很多路,我不愿在这片天空下停留。我还有路要走。

我还有路要走。

今天很平静,我感到风轻微地律动,黄土湿润起来。左边的人走得很慢,我默默移开,去欣赏熟悉的灰色天空。这时候我又流泪了,我仿佛看到了出发的那天,父亲为我系好鞋带,母亲站在门口。挥手的时候,我听见很远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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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Me – Lou

A senior at Shanghai World Foreign Language Academy, I am a passionate creator and storyteller with a deep interest in the global creative industries. My fascination with film, media, and music is not just a hobby, but the lens through which I explore and understand the world.

This portfolio is a collection of my work, reflecting my dedication and my voice. I am eager to continue my growth as a creator and practitioner who can contribute to the global cultural convers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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