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达在哭。

眼泪涓涓从手指缝中流出,她能尝到咸味。眼泪的味道有点像盐,可又不像番茄酱,感觉就像有人在我的草莓鸡尾酒里撒了把味精,阿曼达想。她还没有停止,头发像蜈蚣般爬在脸上,发自内心的可怕却又莫名其妙的愤怒使她又一次嚎叫了起来,像一头狼,一头迷失了方向的狼。嚎叫转变成了呐喊,阿曼达觉得卡在喉咙里的一只鸟随着呐喊好像飞出去了,紧接着又是朝她涌来的无穷无尽的空虚和释然。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了,紧接着又是一阵阵抽泣。我为什么哭?阿曼达不知道,她哭,因为她喜欢。揉着自己微微疼痛的肋骨,她继续完成了自己冰冷的晚餐。

是时候去看医生了。

1

一股消毒药水的味儿钻进阿曼达的鼻腔里,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到处行走着仿佛戴着假面的护士, 浆得发硬的护士服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你需要什么帮助吗?”主治医生马修有一口让人反感的软糯的英式口音,脚下的大头皮鞋油得发光,永远半睁半闭的双眼让他看起来像个可笑的树懒玩偶,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没有掉在枝头晃来晃去。我需要很多帮助,阿曼达想,比如一个甜得腻人的巧克力甜甜圈或者一个舒舒服服的澡。“我……我需要……”该死的,注意你的嘴巴!阿曼达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一滴血把她的门牙染红了。“我的意思是……我,呃,很不开心。”马修扬起一边眉毛,额上露出整齐的皱纹。“我……呃,经常哭。”阿曼达停顿了一下。“然后有时,嗯……会记不起一些时间片段……”阿曼达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自己的左手手腕,我想打自己,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萦绕,我想打自己,真疯狂。阿曼达突然大笑起来,她的嘴张得很大,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那对宝蓝色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很圆,橘黄色的头发随着每一次大笑而颤抖。阿曼达企图让自己忽略这些毛骨悚然的音节,然而自己却在这团淤泥中越陷越深,越深,越深……这里是医院,阿曼达,注意形象。注意。一个严厉的声音。阿曼达做不到。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慌慌张张向她奔来的马修和雪白的床单,爆发出最后一阵骇人的大笑。

无边的黑暗将她吞噬。

2

一切都是白的。

白的医生,白的被套,白的口罩。阿曼达看到了在自己的被单外悬着一条的橘红色的大腿,她强撑着起身,碰了碰它。它动了。这是我的腿,阿曼达想,它长在我身上。

阿曼达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雪白中,如果一会医生来了,我会告诉他我没病,只是有时控制不住自己……她思考着。“你知道自己有病,阿曼达,你知道”,又是那个该死的声音,“把它大胆说出来。”那个声音咯咯笑着。我不想成为精神病人,阿曼达颤抖了一下,她说出了自己的心魔。“你是,你是,你是……”余音袅袅,阿曼达痛苦地把头埋入枕头里。

马修医生偷偷在窗口看着,他推了推眼镜。她在和自己说话,马修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他龙飞凤舞地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交给了护士。

“阿曼达  26岁  精神分裂”。

3

  马修一走进病房,阿曼达便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好。”马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足够亲切,他挤出一个滑稽的微笑。“你好,呃,我是说,我没有精神病。”阿曼达觉得自己很龌龊。你说了谎,阿曼达,告诉他真相。“我其实……”马修继续等待着。阿曼达抓了一下头皮。“我希望你懂我意思,医生。”“我懂,我懂。”马修依然保持着微笑。“言语混乱不堪,”马修想“这姑娘得好好治治。”“你有没有感觉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马修装作轻松地问。

  来了。

  阿曼达不想告诉医生,可那个声音不允许,她更加猛烈地撕扯着头发,血流了下来。“护士——阿曼达小姐有点不舒服。”马修平静地喊着。“很抱歉,小姐,我的问题可能太直接了。”他准备走出病房。“等等,医生。”阿曼达小声地说。马修皱着眉头,转过了头。“我——”“阿曼达,”一个温和的声音。”不用担心,我会把你治好。”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阿曼达盯着沾了些许红色的床单,“我就是个疯子,”她轻声说。

这就对了,亲爱的。

4

   阿曼达喜欢吃药。帕罗西汀齐拉西酮,舒必利是她的最爱。有些药吃下去之后你就没有了悲伤,而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出现的频率也少了一点。每天马修都会听她讲话,听她聊自己的家,穿着泳衣的青蛙和会跳舞的山羊。马修为那个声音取了一个名字,玛丽。有时阿曼达不想说话的时候就请玛丽出来聊天。阿曼达觉得一切都很不错,她有玛丽,玛丽有她。

   直到,她发现了那个病房,214。那个病房在医院走廊的转角处,是阿曼达在散步时偶然发现的。

   那里住了和她一样的病人。

   阿曼达的病情得到了些许控制,所以她被允许214看看。她认识了汤姆,一个15岁的男孩,他喜欢写作。“闹钟是从土里面长出来的”他写道“它长在酸奶盒上,这种农作物在巴西长得最好。”阿曼达和玛丽都认为他写得不错。塞拉是个喜欢傻笑的中年妇女,阿曼达喜欢上了她爽朗的性格。塞拉的体内有两个朋友,分别是安妮和乔治娜。这六个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阿曼达在精神病院里愉快地活着,至少,比较愉快。每天只要转一个弯,阿曼达和玛丽就能感到人生的一点快乐。

    有一天,阿曼达还没来得及读完汤姆的作品,就被塞拉叫住了。“阿曼达,”塞拉用平时不常用的声音说。“安妮不见了。”阿曼达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诧异地盯着塞拉,仿佛她在讲一个笑话。“我今天早上吃完药发现她不见的,我和乔治娜喊了她半天,都没有回声。”塞拉自责地抓着自己的手。“我知道,她不会回来的,她被我和医生害死了。我不该听医生的话。”每一个音节,砸在阿曼达的心口。“害死了……”玛丽会死吗?阿曼达没有回答自己,但她知道答案。“我还有乔治娜,阿曼达,你只有玛丽。”塞拉吞了吞口水,“听我的话,阿曼达,离开这里,为了玛丽。”阿曼达茫然地看着塞拉。“为了玛丽。”塞拉又认真地重复了一边,迎上阿曼达的目光。“就算你被治好了,玛丽走了。”塞拉继续说着。“他们,那些恶魔,还会把你一直关押下去的。这是个监狱,不是医院,你需要逃跑,你要夺回自己的人生。”空气仿佛凝固,静到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走访时间结束了。马修走进病房,接走了阿曼达。阿曼达最后看了一眼塞拉,走了出去。在转角的时候,马修问阿曼达:“今天感觉怎么样?”塞拉润了润双唇,沙哑地说,“一切都很好。”然后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5

  阿曼达准备好了。锤子,是从柜子里偷来的。胶带,是找护士要的。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这是唯一的选择。”阿曼达轻声回答。万物寂静,夜色笼罩着精神病院,月光洒进来,照在阿曼达坚定的脸上。她呼了一口气,在窗户上留下了些许雾气。阿曼达把胶带贴在窗户上,胶带越贴越密。窗户变成了白色,阿曼达拿起了锤子。锤子有点重,阿曼达吃力地把它砸在窗户上,胶带没有让这个动作发出太多声音。阿曼达的额上浮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咔,咔,咔。窗户破了一个小洞。阿曼达依然轻轻地敲着,像是在完成一件珍贵的雕塑品。随着一次次敲击,玻璃变得支离破碎。她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又穿过玻璃看了看外面沉睡的世界。阿曼达小心翼翼地拨开碎片,弓着背,准备穿过去。

耳畔传来脚步声。错不了,是大头皮鞋的声音。声音愈来愈近,阿曼达警觉地回头,一张熟悉的脸,是马修。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阿曼达,我辛辛苦苦……”阿曼达摇了摇头。“我不要痊愈,我要玛丽。”“玛丽是不存在的!”马修突然嘶声力竭地喊道,额上暴起了青筋。“玛丽存在,你们只是看不到。”阿曼达无奈地看着马修。他眼看就要扑上来了。阿曼达一蹬腿,飞了出去,玻璃碎片划在她的脸上,发出嗖嗖的响声。她整个身子狠狠地压在草地上,脸先着地,然后是肚子,腿。阿曼达无法思考,她挣扎着爬起身,跑了起来,冲出了大门。亲爱的,我们赢了,阿曼达边跑边想。警铃在身后鸣叫。她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也不知道以后自己该何去何从。我要去寻找人生的下一个转角了,阿曼达边跑边想,冷风冻坏了她的鼻子,病院的这个转角解放了我的人生,下一个转角将会怎样改变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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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Me – Lou

A senior at Shanghai World Foreign Language Academy, I am a passionate creator and storyteller with a deep interest in the global creative industries. My fascination with film, media, and music is not just a hobby, but the lens through which I explore and understand the world.

This portfolio is a collection of my work, reflecting my dedication and my voice. I am eager to continue my growth as a creator and practitioner who can contribute to the global cultural convers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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