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幻想,在一个这么小的房间里,却又充斥了那么多泡沫,丰盈而破碎。日本的诗歌,白封皮上的黑字像眼睛,茫茫然地睁着。我翻开书页,躺着柔软的字,脆弱地像糯米做的糖纸,我贪婪地舔舐着,破出一个无底的洞,里面是封面肮脏的白,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打不穿也看不透。我总是游离在这堵墙旁,但幻想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白色窒息,这纯粹的颜色缠住我炙热的血管,后又是乏味的沉静和书页的颤动。这种素净而忧伤的书给我的心带来了极大的震动,如此含蓄的成人的情感,如此准确而优美的描写,的确是我所不曾遇见的。

我经常和幻想里的人对话,我用热烈的言语涂抹着他,我描绘他的手,他的口音,他的习惯,像进行着绝世的油画,一笔笔化开来,他转而像吸饱了水的海绵充实起来了。

我说。“你知道吧,明天交历史作业,要补了。”

今天他穿白色衬衫,靠在窗口,头发一咕噜一咕噜地像女孩。

“嗯。”

“我有一种感觉,自己不是普通人。”

“嗯。”他笑了。

“我挺有文采的,你觉得呢?”

“哈。”这次他没有一味地敷衍,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我。

我内心发虚,这问题我问过不止一次,今天我问得格外认真。

“你该问问自己。”他说,继续用戏谑的口吻说。

……

诗集突然“哐”地从桌角跌下来,捡起来看,硬纸板质地的书角起了皱子,像一个滑稽又气愤的鼻尖。

“对不起,对不起。”我轻轻抚摸着书脊,又碰碰摔到的地方,好像和我的掌心一样潮热,沁出细密的汗。“原谅我吧。”我突然对书说出这么一句,无缘无故地。窗帘被风吹起一个小角,阴影蹁跹地舞动着,帘外的世界黑起来了。

唇角粘粘的,迂臭的气息从舌头深处钻出来,这才发觉已经在家里窝了一整天,外套也蔫在身上,散发出午饭的生抽味,一粒米干了,皱巴巴地干裂,颜色发灰。我舔舔干裂的唇,把书放回书架。我为什么要对书说话呢?它又不是活物,这是确定的。一种诡秘的情感从脊背攀上来,外面的风刮得愈发大了。我承认我是怕的罢,如此这般的对话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书包刚洗过挂在窗口晾晒着,链口微微打开着,露出素黑的大嘴。它也许在看着我……我想,手指在木桌上当当当地敲着,像损坏的木鱼发出的呻吟。

这时我又感到那片白色静静地笼罩着我了,一刹那般雪白而空洞的世界。

电脑桌面显示出我的诗歌,想起那天晚上,妈妈端坐着读我的诗歌,我看到她杂乱的发梢,颤巍巍地随着阅读节奏而微微飘动。窗口大大地开着,冷风吹进来,我把双手插到裤口袋里,脚尖在地板上划着圈。她读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这冗长的沉默把我的脸烧得发红,我盯着远处人家的灯火,数着对面窗户的数量。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场,空荡荡得没有底。

“嗯——是朦胧诗,妈妈不懂诗歌。”她先是带着歉意的笑。“但还有提升空间。”她轻轻叫着我的乳名,转过头来望着我。我从那张脸上读不出失望,那是一张微笑的脸。“喔,是罢……”我没有做出伤心的模样,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不住地点头,她温柔的音调从水面传出来似的。窗外的风大了一点,纸片飘飘然飞起来,被踩进尘土里,对家的灯突然暗下来模糊糊看不清。“你可以多试着写写片段练手。”妈妈又敲打着键盘,“要多练习的。”噢噢,我答应着,看着她模糊的唇角,眼睛恍惚地闪着。她不懂,是她不懂罢,我如此想着。但之后每一次,每一次当我读到自己的诗时,已经没有了那时的悸动。那些字是多么模糊,好像夜幕的破洞,寂静的花儿,都随着那张纸片飞走了。

我本把自己看得过高了吗?

我感到口干,去倒一杯水,离开这个混乱的思绪。爸爸躺在沙发上,像只骄傲自得的老猫,嘴微微张开,舌头抵着门牙,从牙缝里露出来,这是我俩特有的习惯。他的眼睫毛和我一样又长又密,眼睛大大地睁着,脸像山峦一样立体呈暗橘色。我们处处相像,他便以为了解我得很。“大文豪,总理!”他总是这么调侃地笑我,在他眼里,这些诗歌都没有手里的大钞来得实在。我以前还转转眼珠笑着回应,现在我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把凉水倒进肚子里,让他们都进肚里去罢!今天他穿白色的老头衫,肚子显眼地凸出来,一只手随意地伸进牙缝里搜寻,好像在找了不起的宝贝。“来看看历史纪录片吧,和我聊聊天。”他就这么望着我,眼神很祈求的样子。这一点都不像他了,在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感到父亲的脸是那么蜡黄臃肿,他的话语又是那么粗俗,带着一股蒜瓣的臭味。我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耻,他可是你的父亲!但无法避免的,我的确疏远他了,我无法打破这层早已结了痂的茧,就像我无法把我的情绪传递给他人一般。我喊道不了不了不了,我还要写文章,便锁了门去。我坐在木板凳上,客厅的电视声音一直传过来,关电视的咔哒声,而后是脚步声,门孤独的声响,一切便又沉静下来。

“你该和他说说话。”今天他把头披下来,像个文青,还换了副眼镜。

“不知道怎么说。”

他没有说话,一直盯着电脑上我的小说,光反在他的方框眼镜里。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最近我变得厉害,总喜欢窝着不出门,又憋不出好文章。我看着密密麻麻的小楷,像看着一滩泥。

“没办法啊,想得太多了。”

本来一本正经地说着,脱口却成了少年老成的调调,带着仰头望天空45°的油腻。

他又笑,我说有什么好笑,你就是我的幻想,好自为之吧。

妈妈开门进来叠衣服。她总是那样地笑着,晚上睡得又那么安稳端庄。我们大大小小吵过架,那时她平静的脸就会变成波涛汹涌的贝加尔湖,就算我只轻轻地投了一颗小石子。今天格外宁静,我顺势把刚写的小诗又递给了她。

“写得不错,但是要用文字来养活自己也是非常不容易的哦。”她似乎惊喜于我的写作热情,然而仅仅是惊喜而已。惊喜更像烟花转瞬即逝,每个“但是”后面都是隐隐的担忧。我想着坐下来。裸露的后背一块贴着椅背,像冰一样。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妈妈内心那份纠结。

我用着爸爸买的一切,粉色的键盘,麦克风,昂贵的耳机,写着他读不懂也没有兴趣读的文字,我慢慢疏远他,好像我把父亲落在了深林处,又抢走了仅有的食物,看着他坐在苍苍的树叶里。

我把文章给朋友看,诗歌给网友看,我把一切摊开来,像廉价的路边小贩,吆喝声传得很远,拉着长长的尾音。不熟的人笑嘻嘻地说我是大文豪,朋友读了说不懂。不懂是什么意思,我不止一次问自己。想到这里,我的眼神又飘忽了。我仍在看书,看得不深了,那片空白还在,吆喝声仍在继续,渐渐支离破碎,飘在风里抓不住。

“我要忘了你。”有一天我对他说。

“你要忘了我。”他点点头,双眼皮摇曳着。

我不明白他的冷静,一切都如此滑稽离谱,像醉酒小丑的彩色袜子一般。

“你忘不掉我呀。”他挑衅地看我,这次他没有沉默。

“你看,你喜欢幻想,这是改变不了的。”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不清楚我是否热爱他们,对于这两个字,我有太多的迟疑和思考,但他说得如此笃定,像是在说真理一样认真。我曾写道,我踮起脚尖/摘下挂着的布帘。这白布飘飘然挂着,给我留下那么多泡沫和希望,把我扔进自我怀疑的浑水。总是咬着舌尖,那些话沁出一点血丝都如数被吞进肚中。

我也爱着我的家庭的。但舌尖抵着门牙,我只能在妈妈哭泣时转过身,只能逃离爸爸的笑容。我总是逃着,甚至不敢从玻璃瓶中窥到一丝一毫,生怕转身那一刻一切都不复存在。

但舌尖抵着门牙。

妈妈和爸爸的笑声从门外传过来,好像在呼唤我加入。我想有一天我会摘下耳机,坐在他们的身边,陪着他们看电视。我想我会把我的诗歌给爸爸看,也许我会紧张,但总有一天会的。

这些字我坐在窗边写着,领悟他们让我花费了很多时间,风正好吹过来,被细细地切割着,我看到楼下有人交谈着,还有孩子的笑声,都从风里透过来。那本诗歌集封面是病态的白,义无反顾地跌落进澄澈的蓝天里。我想人生才开始,没有那么多东西可烦恼,为什么不能学学风呢,飘逸放松,坦然大方。

“你最近写了什么吗?给妈妈看一下吧。”妈妈说。

 “小说,根据生活改编的,你要看吗?”

风吹起的时候,我正好活着,所以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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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Me – Lou

A senior at Shanghai World Foreign Language Academy, I am a passionate creator and storyteller with a deep interest in the global creative industries. My fascination with film, media, and music is not just a hobby, but the lens through which I explore and understand the world.

This portfolio is a collection of my work, reflecting my dedication and my voice. I am eager to continue my growth as a creator and practitioner who can contribute to the global cultural convers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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