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大众文化与艺术的三种关系

Article is published on “World of Literature“,Sept 2025, a selective literary &cultural Journal,ISSN 1004-3129

     摘要:法兰克福学派认为:艺术本质的丧失“像工业产品的零件一样,大众文化的‘原材料’走向文化生产流水线”,具有商品属性的大众文化导致了艺术的式微。大众文化对于艺术而言,究竟是不是洪水猛兽?笔者从三个角度重新审视大众文化与艺术的关系,认为它们之间是:割裂、融合、认同三种关系,希冀对大众文化与艺术关系提供更多的观察视角。

关键词:大众文化 艺术  割裂  融合  认同

从狭义到广义,对于大众文化的定义颇多,一说是大众文化是被很多人所广泛热爱与喜好的文化,一说大众文化是除“高雅文化”之外的其他文化,将大众文化视为低等文化1,这等于是默认群众难以欣赏艺术,若是如此定义大众文化,大众文化与艺术的关系便也失去了讨论的价值。第二种定义并不严谨,有将论题简单化的嫌疑。所谓“高雅文化”的定义模糊,能反驳此定义的例子也不在少数,此处不多赘述。笔者认为,不可随意简单地定义大众文化,大众文化与艺术的关系根据大众文化定义不同而改变,此处有分类讨论的必要。本文认同的大众文化定义为:一是大众文化是被政治思想意识形态或商业经济影响的程式化的文化;二是大众文化被很多人所广泛热爱与喜好的文化,定义二相比于定义一范围更广。

蒙田最初使娱乐和艺术合法化,承认大众对于文化产品的需求2。但在启蒙与祛魅后,随之而来的是对于大众文化的质疑,法兰克福学派认为:艺术本质的丧失“像工业产品的零件一样,大众文化的‘原材料’走向文化生产流水线”,具有商品属性的大众文化导致了艺术的式微。大众文化与真正艺术的关系被认为无法调和,现代化社会中大众文化不可避免地由轻功利性向重功利性转变,踏上了泛化和商业化之路。本文试图就大众文化与艺术的关系进行梳理、分析,探讨两者之间的三重关系,为这一问题提供更多的观察视角。

  • 割裂:大众文化日趋背离艺术

该章节的大众文化仅指政治思想意识形态或商业经济影响的程式化的文化。

首先,大众文化与艺术的目的不同。一方面,在社会压力日益增长的情况下,加之经济与社会的不稳定,大众有娱乐和逃避的需求,他们急切地索取一种能充斥感官,能通过瞬时快乐缓解痛苦的一剂良药。另一方面,资本需要塑造虚假需求,政权需要对政治艺术得到控制,对意识形态进行宣传。大众文化便脱胎于这两种迫切的需求之中。而艺术的目的,席勒认为是“使我们完全自由”,也就是解放大众。也许会有人提出,大众文化也是以解放大众为目标,大众文化能满足大众娱乐和逃避的需求,将大众从生活的压力中解放出来。在笔者看来,大众文化看似解放大众,实则不断创造虚假需求,推进大众新的欲求,这种欲求则再一次束缚大众。

目的不同将不可避免地导致二者的性质差异:大众文化被标准化、齐一化、程式化, 而艺术强调个性,具有灵性,两者在性质上存在不可调节的矛盾。基于此,法兰克福学派开启了一场对于大众文化的严肃批判。该学派正式创立于1923年,以社会批判理论著称。学派代表人物阿多诺敏锐地注意到了工业化的资本主义社会对“文化”与个性的威胁。法兰克福学派以标准化、齐一化或程式化来形容文化工业(法兰克林学派以文化工业代指大众文化,该词由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发明)。标准化后的大众文化缺少独立风格,机械复制时代让艺术走下神坛,使大众的普遍平等感降临,但由于标准化,雷同平庸代替艺术原有的个性崇高。

“文化工业”让大众文化与艺术渐行渐远。不同于本雅明仍对此持中立态度,从“文化工业”这一名词就能看出阿多诺对标准化后大众文化的不满与担忧。“工业”展现了大众文化程式化,多产量的特点。在其批判理论中,标准化,商业化的大众文化降低大众的知识水平与道德水准,对真正艺术的个性产生威胁,文化与艺术站在岸的另一边,此时大众文化与艺术完全割裂。而“文

化工业”这一概念,不仅仅只存在于法兰克福学派存在的时代,而是延续至今。网络文学就是现代“文化工业”的例子,符合其标准化与商业化的性质。席勒认为“一种只是满足读者休闲需求的文学不能被称之为艺术。”1网络文学内容单调,停留在感官层次,而没有揭示人与现实的关系,更不必说把握时代精神,缺少广度与深度。网络文学同样可以不断复制,动动手指便能开启一篇通俗小说的创作与阅读。网络文学当然不属于艺术,类似的例子也层出不穷,例如综艺、选修节目,“口水歌”等。笔者认为,法兰克福学派对大众文化的批判锐利到位,但仅限于被标准化,被政治或资本影响后的大众文化,范围较小。这时应进一步追问:大众文化便是洪水猛兽吗?大众文化是否有与艺术交汇融合的可能?

  • 融合:从波普艺术说起

二战后的美国,大众传媒技术飞速发展,消费主义肆虐。此时大众文化大行其道,艺术仍处高位,直到波普艺术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僵局。波普艺术是一场探讨流行文化与艺术之间关联的艺术运动3,其特点是放大大众文化的一些细节。波普艺术的出现使艺术不再仅仅成为少数精英和官僚阶层的特权,同时对大众文化的程式化进行反思。此时的艺术以大众文化为灵感,从抽象变为具体。那么波普艺术家对于大众文化是何种态度?波普艺术又是以何种方式运用大众文化这一元素的?

首先,部分波普艺术家通过艺术作品表示对大众文化的反讽,揭露了大众文化与消费主义的空洞,笔者将举三位波普艺术家展开论述。

图一  

图二

 图三                                         

《究竟是什么使得今天的家庭如此不同,如此具有魅力?》(图一)是英国画家理查德·汉密尔顿在1956年创作的纸上拼贴画。该画作元素繁多,是当时潮流事物的组合:健美的半裸男子,墙上泛黄的戏剧广告,电视机等摩登电器等,画面整体显得荒谬凌乱,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只要将其与标题《究竟是什么使得今天的家庭如此不同,如此具有魅力?》结合,作者的反讽意味便显而易见,混乱的画面与“具有魅力”形成了有趣的反差,引人深思。汉密尔顿有选择地将许多种现代事物集中组合在一个“现代”公寓中,表现出消费社会对普通大众家庭的“改造和入侵”。

同样对大众文化进行讽刺的还有韦塞尔曼,代表作《美国大裸体》(图二)。由标题可知他擅长对于人体的描绘,线条流畅,色彩明亮。那么这些裸体又是如何与大众文化相联系的?韦塞尔曼通过呈现被剥夺精神的物质性裸体,以文化批判的视角暗示大众正在被媒体操控而成为了毫无意义的商品符号。

绘制大名鼎鼎《玛丽莲·梦露》(图三)的画家安迪·沃霍尔则是选择通过表面化的方式揭示消费主义的空洞。他直接挪用名人形象(例如《玛丽莲·梦露》)或日常商品图像,并利用丝网印刷不断复制图像,将人们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商品与文化符号以夸张的、艺术的方式重塑,帮助大众跳出生活场景,重新审视自己所处的大环境。当时的人们大肆消费以缓解内心空虚,他的作品展现出了当时消费时代的奢靡,紧紧抓住了当时的时代精神。

波普艺术家们将法兰克福的理论搬到画布上,再次以独特的角度审视大众文化,以艺术为载体更加鲜活、直观地展现大众文化与消费主义的不堪。

其次,除了讽刺大众文化,有的波普艺术家也对大众文化相当重视,不仅不排斥,甚至对大众文化情有独钟。

与安迪·沃霍尔并称“波普艺术家之父”的罗伊·利希滕斯坦,表达了对抽象主义艺术的不满,他认为“艺术 (指抽象表现主义)越来越浪漫和远离现实,以艺术作为艺术的养料是不现实的,他们与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少,只看到自己的内心。”4抽象艺术对现实过度简化或从现实过度抽离,使得艺术离群众愈来愈远,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间仿佛隔着巨大的鸿沟,正是波普艺术作为先驱使得艺术与生活的关系开始变得亲密,它的出现破坏了艺术一向遵循的高雅与低俗之分。

总之,艺术反映构成大众审美文化,而大众审美文化又反作用于艺术。大众文化丰富了艺术题材,艺术带给大众新的思考与美的享受。这是历史上第一次艺术与大众的关系如此紧密,我们无法判断这种关系是否比割裂的关系更好,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艺术不再“飘飘然”,而是回到群众中去了。

  • 认同:当我们再次吟诵《诗经》时

《诗经》是周朝到春秋时期老百姓民间传唱的歌谣,属于大众文化。如今其中诗作作为文化经典选入语文课本,细细读来,依然朗朗上口,真挚的情感与巧妙的写作手法令人敬佩不已,不可否认其中的艺术性。大众文化中那些日常生活的平凡之美,难道不能成为艺术创作的源泉吗?另一个例子是宋代诗人柳永。“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出自南宋叶梦《避暑录话》,是对北宋著名婉约派词人柳永的评价。“井水处”指的是人群聚集的地方。因为北宋时期,柳永词深受人们喜爱,柳永词经常被人们唱颂。古代生活水的来源要么河水,要么井水,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家。一方面说明柳永的词通俗易懂,易于风行,盛行于市井巷陌。另一方面说明柳词传播很广。今天我们欣赏柳词,作品中表现出来的离愁别绪,可以穿越时空,得到共鸣。

那么现代社会,是否还有类似的例子呢?我们不妨将目光投向一位颇受争议的民谣歌手身上,他就是鲍勃·迪伦。他是一位伟大的歌星,一个流行文化的标志形象,很显然,也是大众文化的重要符号。但与此同时,鲍勃·迪伦也因他的音乐歌词创作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其歌词内涵十分深刻、耐人寻味,有对于人生意义的疑问与对和平正义的呼唤。他的作品俨然脱离的单纯的“快乐工业”,并且对听众有相当大的启发作用。那么,鲍勃迪伦便是完全脱离文化工业的艺术家吗?答案是否定的。他仍然在这一体系中,没有文化工业这一体系,他的成功便无从说起了。鲍勃·迪伦在流行音乐中,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呼喊,艺术在大众文化的躯壳里,依然能保持鲜活。换而言之,大众文化是艺术滋生的丰厚土壤。在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百花齐放的大众文化中,艺术家萃取其中的精华,经过时间的酝酿,生成艺术的经典作品。此刻的艺术,向大众文化投来认同的目光。

民谣歌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意义是非同寻常的,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启,预示着对于文化与艺术的重新定义。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中揭示了艺术与大众文化的辩证关系:艺术可以由大众文化蜕变而来。如同颁奖典礼所说:“所以,在某一刻,从市井街头诞生了现代小说,街头杂耍发展为戏剧,拉丁诗歌诞生自方言歌谣,拉·封丹创造了动物讽喻寓言,安徒生将民间童谣带入了文学的殿堂。每当此时,我们的文学观念就发生了变化。”5

笔者认为,大众文化的程式化与商业化固然会对艺术发展产生阻力,但艺术家们应用辩证的角度看待大众文化与艺术的关系,它们之间或割裂、或融合、或认同,呈现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真正的艺术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相反,他应该积极融入大众文化,时刻保持一颗求真求善求美的本心。如此这般,艺术就永远不会消亡,大众就不会永远愚昧。

参考文献:

[1]参见约翰斯道雷(英国)/常江 译《文化理论与大众文化导论》出版:北京大学出版社 第16页

[2]参见[德] 洛文塔尔/曹卫东 译《论大众文化与艺术》[ 文章编号 ] 1001-9162(2005)06-0001-09

[3]陈禹希《消费时代的大众流行文化:波普艺术的美学阐释》文章编号:1007-5828(2022)03-0071-03

[4]波普运动 作者:刘晶

[5] 《诺奖典礼鲍勃·迪伦授奖词:他与兰波、惠特曼和莎士比亚比肩》 演讲者: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霍拉斯·恩格道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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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Me – Lou

A senior at Shanghai World Foreign Language Academy, I am a passionate creator and storyteller with a deep interest in the global creative industries. My fascination with film, media, and music is not just a hobby, but the lens through which I explore and understand the world.

This portfolio is a collection of my work, reflecting my dedication and my voice. I am eager to continue my growth as a creator and practitioner who can contribute to the global cultural convers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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