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cepted by: Chinese Language Paper (Expected Publication Date: Nov. 2025)
Publication’s Profile: 《语文报》, A leading and authoritative newspaper in Chinese language education, widely read by teachers and students in middle schools.
阿婆的晚年,是跟中药泡在一起的。她的身影,有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躯体纤细脆弱,像一叶小舟飘在溪流里,身边环绕着苦涩的药味。在我无端的想象中,她突然怪异地挺身而起,把枯瘦的双腿伸出木船,一下跳进蜿蜒的流水,而那流水整个就是浓浓的药汁。我无数次在梦中尖叫,因为我看到她的长发在溪水中漂浮着,像经过了深秋的何首乌的灰白的藤蔓,纠缠着成为一团。
在阿婆去世的前一周,她在藤椅上躺着,突然悠悠地说了一句:“我要死啦。”然后笑眯眯地望着我,用布满褶皱的手指哒哒打着桌面。我不知道阿婆确切的年纪了,但从她松弛的皮肤和浑浊的双眼得知,她一定是非常、非常老了。所以,我点点头,贴着她耳边大声说:“我知道,因为您很老了。”她的笑容怔了一下,然后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过了半晌,她爬出藤椅,走向那宝贵的中草药盒子。阿婆在开始意识到死亡不可避免的来临时,把几乎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中草药的神奇,那个盒子装着白色的植物根茎,磨得碎碎的棕色药粉,还有一些干枯的树叶、切成片和碎末的藤茎。阿婆把它们煮成一锅粘稠的东西,然后心满意足地喝下去,让苦涩的液体滑过她的喉咙,仿佛死亡一下子便躲得远远的了。
但最终她还是丧失了煮中药的精力,在床上静静地躺着,于此那唯一的寄托也没有了。“孙华,”她这样叫我,然后指指那个药盒,用纤细的声音命令我把中药分别倒到小锅里,然后开火煮起来。我满头大汗地用扇子扇火,待到房间里重新充满中药的气味时,她的脸上微微出现了欣慰的笑容。她的双眼又大又黑,在炉火旁闪闪发光,使我心里生出些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忧虑来。
最后的离别来了。那天下大雨,土地泥泞,天空阴沉,远处有青蛙单调地叫声。她躺在床上,而那些枸杞、人参、鹿茸、板蓝根等种种,都对此无能为力,而那一包当归却格外的显眼。等到最后的一刻,她用尽力气死死抓住床头,在青蛙叫和雨声中瞪大了双眼,在满身虚汗中,几乎是惊讶般地离去了,仿佛不相信自己的死亡来临的如此之快。
“阿婆,阿婆。”我这样叫她,试图擦去她的汗珠。母亲告诉我阿婆已经离我而去时,我恍然大悟地大哭起来。母亲轻轻地握住阿婆无力下垂的手,用虎口摩擦着阿婆松弛的皮肤,又为阿婆闭上双眼。
母亲安静地走出房间,安静地绕过我和所有家具,把桌子上的餐具整齐地排好。随后她庞大的身躯慢慢地,慢慢地弯下来,如同一座大厦的倒塌。她转过身来时眼圈泛红,我看到的是一张毫无生机的脸:她脆弱的脸庞如同一张被过度使用的纸巾。
母亲把药盒整理好了,放在高高的壁橱上,旁边还有一个煮药的砂锅。此后,我很久不愿吃中药,并且一听见这个词,就仿佛闻见一股中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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