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中的工业革命
上海市世外中学 RuoYu
这是十九世纪四十年代英国工业革命大洪流中的一名工人约翰·威尔逊家书手稿,由汤姆打理并记录。1914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手稿散布各地,在英国收藏家的努力下,出版于1950年《泰晤士报》,被翻译成16国语言出版,以下是选文。

第一封信
12 Hulme Manchester
Manchester
M.C
August 2,1843 Mrs.Isaebella.Marie
5081 Peak District
U.S.
亲爱的母亲:
离开您已经两天,火车上空间狭小,我只能在腿上写信。玛丽已经睡熟了,同车厢的人在我们旁边吵闹,他们身上威士忌和浓重的汗水使衣服打皱,一张张暗红的脸油光满面,大部分人背着麻袋。很快我们就要到站,车厢里的人突然停止了打闹与歌唱,只有溢出的细碎声响与赞叹。我转过身,望向大家目光汇聚之处。在不远的地方立着许多奇特的大管子,像天空那么高,不断吐着黑气。
一个瘦弱的青年喝了一大口酒,戴着一顶滑稽的蓝帽子,从前额滑下来,两颊从高耸的颧骨开始凹陷,这家伙已经骨瘦如柴了。他跳起来大喊:“万岁!”,用那种高亢轻浮的农村音调。“看到这些管子了吗?嗯?”他顿了顿,吐了一口口水,随意地擦在裤子上。阳光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照耀着他的脸,一张疯狂扭曲的脸,像火焰在熄灭之前的动荡,眉头与嘴唇如此激烈地颤抖。天已经十分亮了,地平线上开始出现黑色的树木,然后我们飞奔过少量的农田,一切都崭新无比,薄雾迸发出七彩的光芒。青年开始咒骂政府与制度,附和他的人少了一半,但人群仍是躁动的,火热的。
我左侧的男人大喊,“梦想之都!”,双臂垂直向上。随即大家都扯开嗓子快活地大叫,背上的麻袋不停地抖动。火车还在发出声音,我从未听过这种音调,介于破碎和激昂之间。它要把我载到一个新国度去了,一个崭新的地方。然后大家开始歌唱,我也加入了。从火车的窗户望去,我见到了此生最热烈的太阳:毫无棱角,不可思议。一切都是金黄的。
原谅我无趣而冗长的描写,但我想着尽可能把我的生活记录下来。您无法想象我现在的心情,新生活就在眼前,这个想法让我拿笔的手有些颤抖了。我带够了稿纸,这样我就能把一切写下来了,也许我的随笔在我回来后将可以顺利出版。您知道,我无法停止写作!
我和玛丽都很好,请尽快回信。
你亲爱的
约翰
第二封信
12 Hulme Manchester
Manchester
M.C
August 9,1843 Mrs.Isaebella.Marie
5081 Peak District
U.S
亲爱的妈妈:
我今天和玛丽安顿在一个小屋子里,也许我不知道是否算是一个屋子,但确实有屋顶和墙。我试图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玛丽在床板上很难入睡。昨天晚上我在门外坐着,火车上看到的管子离我很近,有人告诉我那叫烟囱。在曼彻斯特,白天有穿着华美服饰的人经过,马车比我都高许多截,店铺们随时亮着灯,而夜晚则月色朦胧,这些场景的确是乡村不曾有的。那些背着麻袋的人住在旁边,其中有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只口琴,红棕色,闪闪发光。他开心地在我们面前展示,然后用一张手帕反复擦拭。傍晚的时候,我听到门口有尖锐的乐声,用口琴吹出来的音调有些脆弱,音符也有缺失,但是一首好歌。“那个男孩能成大事。”玛丽一边哼着歌一边说。“这个城市会给他一个舞台。”她正打点我们的行装,把我们的衣物从麻袋里拿出来,再用紫色的线把口系上。我在盘算着,也许有一天可以给玛丽和我准备一套体面的衣服,就像那些先生太太一样。
现在我手脚发冷,得赶紧回屋了。明天就是工作的日子,我去了全曼彻斯特最大的矿场,玛丽去了纺织厂。请尽快回信,我和玛丽都很想念你。
你纠结的
约翰
第三封信
Manchester
M.C
August 11,1843 Mrs.Isaebella.Marie
5081 Peak District
U.S
亲爱的母亲:
今天我在矿场看见了我们的先生,他瘦高细长,手脚都被黑色与白色包裹,脸色发灰。他笑起来的时候,好像牵动了某个恼人的神经,整个脸抽搐不已,露出粉色的牙根。他不使我憎恨,但仅此而已了。 “每天的工资大概是一先令……是的,小伙子们,十分公道……”我大概记得他说了这些话,然后我周围的人群又开始骚动,旁边的小伙子气愤地挥了挥帽子,但大多数人都没有说话。我在心里盘算着一块黑面包的价格,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们工作十九小时,玛丽十六个小时,据她所说,纺织厂里有上百台木头做的巨型机器,旁边有两个巨大的轮子。她们的工作服是白色的连衣裙,最廉价的那种。玛丽和我坐在窗边,她感激地说,我们有机会从头开始,因为我们在曼彻斯特。她说我们要感谢上帝给我们这次机会。我握紧她的手,和她一起祈祷,而一时也不知自己为何而祷,为了上帝?说来可笑,我一时不知道自己祈祷的原因,但祷文一直在我的嘴边翻滚,变得油光水滑。
你仍乐观的
约翰
[来自收藏家凯恩韦斯莱的慷慨赠予,有烧毁的痕迹]
第四封信
Manchester
M.C
August 29,1843 Mrs.Isaebella.Marie
5081 Peak District
U.S
在工作的时候,先生又来做巡查,装作很满意的样子,然后用脸上所有的肌肉笑了笑,点了点头。“这些小伙子……”他咂咂嘴,深深叹出一口气,惋惜地看着我们,这眼神让我颤抖,哆嗦,像一个极寒之人。我经历过那么多厌恶,鄙视,只有这一个眼神让我低下头,不愿再去看。贫穷无法打倒我,我在皮肤之下,灵魂深处所恐惧的,是这种可憎虚伪的同情。这些鳄鱼流下眼泪,用悲伤的双眼告诉你,你无法穿上体面的衣物,你无法拥有聪明的头脑,你无法和你的妻子在餐厅体面地进餐。傍晚的空气是十分稀薄寒冷的,风又正巧吹得很大,我是真正在发抖了。
我满是愤怒之情回了家,坐在门口的斜坡上,写这封信。对街的面包香气,还有三楼家庭的欢笑声,华丽的衣物,它们让我心跳加速,让我咬紧下颚。在大街上学狗叫吧!巴巴地叫吧!买一件给狗穿的西装吧,让它为你们起舞!放一首华尔兹,不,还是爵士好了,看看那条体面的狗,舞跳得多么棒!
口琴的声音仿佛从各个地方传过来,是同样的曲子,吹得熟练极了。我大声地唱出歌词。
我将夹着尾巴微笑吗?母亲,我需要您的指引,我已经失明得那么厉害!
你疯狂的 你迷茫的
约翰
第五封信
Manchester
M.C
August 31,1843 Mrs.Isaebella.Marie
5081 Peak District
U.S
亲爱的母亲:
抱歉很久没有来信,我几乎没有闭眼的机会,每天看到的只有黑夜和月亮:在高空中的月亮,将要落下的月亮,朦胧的月亮,饱满的月亮。玛丽从别处借了一张镜子,我看到一条长长的疤痕从脖子下一直到腰上,已经结了一层痂,但还有一些暗棕的血。她看到镜子的第一眼就哭了出来。“我的脸……”她唱歌似地哭泣着,在小小的房间里举着镜子转着圈。“噢,约翰!”最后她只能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嘴唇颤抖着的可怜女人!我默默地抱住她,像石头一样僵坐着,她的眼泪蹭到我的脸上。房间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我反复思考:我的出生如此,就是一种罪过吗?
您写信来告诉我一切都会过去,但我对未来已经没有念想。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几个工人拉着车出去,走近的时候,我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一只腿,露在外面,裤子已经破烂了。“垮下来了,一部分矿洞。”一位拉车的工人向我解释,然后快速地推了车走。我的血液冻结得如此之快,简直让我寸步难行。“你也麻木了吗?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我本想这么问他,但那条腿一直晃着,我无法把视线离开它,一条可怜工人的腿,一条腿,像吃剩的骨头晃着。
我的笔尖颤抖着,手上布满细小的伤疤。玛丽的脸苍白而脆弱,她的眼睛时常紧闭着,过长的睫毛与嘴唇一起颤抖。她认为政府是邪恶的存在。“政府控制那些资本家。”她十分振振有词。在走路的时候,甚至吃饭的时候,她经常嘟囔,憔悴的发丝随着激烈的音调颤抖。“也许政府是在商人这边的。”我有一天终于说。“哈。”她讥讽地看了我一眼。“也许我们什么也不懂。”我又说。“无论是政府还是资本家,或是他们一起,我们都会如此,在阴暗的地方啃着土豆,伤口感染发炎,这就是我们的下场。”这些话很流畅地从嘴里跑出来,平静地吓人,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然后我走出了门,发现我们只有一间房间,自己已经站在街上了。玛丽没有回话,我想我们都已经改变了。我时常想起在火车上的歌谣和那些人,他们同我都天真得令人可怜,认为去了大城市就能成为小姐先生哩。街上的人们穿着棕色与灰色的衣物,女人腰上有白色的围裙,她们把眼泪和汗水抹在上面,装作是不小心溅出的水渍。一群街头混混喝着金汤力,迈着醉步走过我的时候,大声地嚷嚷。
我永远无法到达曼彻斯特了!
你的
约翰
[保存完好]
第六封信
Manchester
M.C
September 21,1843 Mrs.Isaebella.Marie
5081 Peak District
U.S
亲爱的母亲:
在对街那边的口琴男孩,我最后见过他一次。在小巷里有男人呵斥的声音,时断时续,男孩拉长了声音说:“不,求求你,先生!”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过了不少时间,一切总算停了下来。男孩半张脸带血,源源不断地从鼻孔里流出来,他悠悠地望了我们一会,然后戴上帽子,疯狂地撒开腿跑走。他跑得是那么快,连背影也无法看清。一位得体的先生从小巷里走出,他拿出那个红木的口琴展示给我们看。我很快明白了,这可怜的孩子偷了口琴。之后就再也没有口琴的声音了。
我最近有较为严重的咳嗽,喝了水以后就好多了,不用替我担心。您的身体近期如何?
你的
约翰
第七封信
Manchester
M.C
September 21,1843 Mrs.Isaebella.Marie
5081 Peak District
U.S
亲爱的母亲:
每一次我在夜里醒来,我想到您和我的家,还有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日子。我强烈地想念您和家里人,还有简单的菜肴。老实来说,我现在非常恐惧,我的肺像在被火烧着,被撒旦侵蚀着。我在床榻上反复思考,我是否会死去,我又该如何向您开口。窗外门外的一切都在膨胀,它们挤进墙外的空隙,来到我的床边,不停地抖动和咆哮。炉火不停地在烧,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信件在这里终止,未寄出]
附录:
我在开往利物浦的火车上看到了一个老妇人,她灰白的头发做成复古的样式,穿着简朴的裙子,眼神坚毅。她艰难地用打皱的嘴说话,告诉我最早火车的样貌。在闲谈之中,我发现她经历过年段辉煌难忘的岁月。“这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向她保证,这是我听到的最奇特的故事。老妇人低沉地笑了起来,然后她谈到自己逝去的丈夫,并递给我一封信,边角泛黄,但平滑整洁。我马上意识到写信的人无与伦比的才华。
“听着,年轻人。”她对我说。“我马上就要下车,如果你对这些信件感兴趣,请到寒舍来坐坐。”
一年以后,老妇人去世了。在这一年间,我与玛丽聊天,记录一切有用的信息。而这些信件,我认真地打理他们,研究他们。在与我相隔的半个世纪里,有一个善良坚毅的男人,我从他手里递过一段值得铭记的历史与过去。我希望这些信件能够尽快出版,讲述所有的故事,这便是玛丽与我的心愿。
在时间洪流中,我们抓住石块与草根,我们被粗糙的河床伤害,被阵阵的波浪侵袭。而我们在月光的注视下,搬运着淹死的尸体,他们无法逃脱如此命运,而河水也无可避免地流淌。
于1906年写于伦敦
汤姆·卡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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